January 16, 2024
英国哲学家史蒂芬·凯夫(Stephen Cave)提出了“必朽悖论”(mortality paradox)的观点：我们明白我们终有一天会死，但是我们无法想象死亡是什么样子。当我们想象死亡的时候，我们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一个还活着的人去想象自己死亡是什么样子。这很难做到，于是我们大多数人会选择直接回避这个问题：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说，世界上其中一个伟大的悖论就是，我们知道所有人都会死，但是我们都不相信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自己。简单来说，我们的心智不是用来感知“不存在”的。
西班牙哲学家米格尔·德·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简明扼要地描述了这个问题：“尝试用无意识去填满你的意识，你就会明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试图去理解它只会让你更加头疼、更加困惑。”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部分关于恐惧管理的研究发现，对死亡的恐惧有时会造成意料之外的影响。收到死亡提醒后，认为自己驾驶技术精湛的以色列司机会更加疯狂地开车，潜水爱好者会进行更长时间更危险的潜水活动。晒日光浴的人们了解到长时间晒太阳可能会有患癌风险后会晒更长时间的日光浴。这是什么情况？这些人在意识到人类的脆弱性后都选择了更疯狂地进行他们喜欢的活动——对于司机来说是开车，对于潜水者来说是潜水，对晒日光浴的人们来说是晒太阳。这些行为作为人们的身份认同能使我们形成精神屏障抵御死亡带来的恐惧。讽刺的是，这些行为如果帮他们减少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会增加他们死亡的风险。
对于这类研究反映的现象，我们在政策中也可以看到。例如，为了劝阻人们吸烟，有明文规定香烟盒上要有吸烟有害健康这样的警告标语。然而，一项研究发现，对于那些通过吸烟获得自尊的人来说——比如处在叛逆期觉得吸烟很酷的青少年——提醒他们吸烟会给健康造成危害，让他们更加意识到死亡不可避免这一事实，反倒增强了他们想要吸烟的欲望。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在“爱之堂”诈骗案中，很多骗局的设计都要归功于其幕后主使对心理学知识的掌握。唐·劳里对人性——以及如何利用人性——有着惊人的了解。他的一些知识来自为小广告公司做了几年撰稿人的经历，另一些则来自他的父亲，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一位心理学教授。当他第一次想到以几十位不同女性的口吻给男人写情书来诈骗时，他就知道孤独会驱使那些上钩的人相信他打造出的虚幻世界。
诈骗犯往往都会利用这一点。最精明的诈骗不是去骗受害者，而是布置好一切让受害者自己去骗自己。
比如，在很多情书中，劳里凭空捏造出的女性都会诉说自己在逃离些什么——家暴、贫穷，或是毒品上瘾。那些情书最开始往往并没有挑逗意味，而是希望得到帮助和开导的请求。劳里发现，在他最忠实的那批客户中，大部分人并不是什么色狼或是变态，而是迫切想要感到自己被需要的品行端正的人。拥有捐助人或守护者的身份让他们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身披银光闪闪的铠甲的骑士，很多会员对此无比渴望，并沉浸在这种骑士梦中无法自拔。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2007年，在华盛顿一个地铁站外的垃圾桶旁边，一个戴着棒球帽的街头音乐家站在那儿演奏小提琴。他在43分钟的时间里演奏了六首经典曲目，其间有1000多名通勤的人经过。几乎所有人都无视了他，只顾着匆匆赶路，仅有27个人停下来听他演奏。而这个街头音乐家，是约夏·贝尔，世界上最伟大的小提琴家之一。那些匆忙赶去上班的人或许曾花过几百美元，只为能在音乐厅听他演奏。在街头表演期间，贝尔总共收到37美元12美分，不算入某个认出他的人给的20美元。贝尔演奏中用的琴是斯特拉迪瓦里在1713年制作的名琴吉柏森(Gibson ex Huberman)——价值将近400万美元。
这是《华盛顿邮报》主导的一次社会实验，《华盛顿邮报》还专门发了一篇专题报道。从很多方面来看，这就像是佩恩和特勒的天价水实验的另一面：如果将普通的水进行华丽的包装，人们会分辨不出来，傻傻地掏腰包；而当天才没有华丽地出场时，人们也认不出来。《华盛顿邮报》那篇报道的弦外之音是，人们太傻了，错失了欣赏伟大的音乐演奏的机会。报道也引起了人们的共鸣，最后获得了普利策奖。
但是这个故事漏掉了一个重要的心理现象：你火急火燎地赶去上班时听到的约夏·贝尔站在垃圾桶旁边演奏的音乐，和你花了几百美元坐在音乐厅里听他演奏的音乐完全是天壤之别。当你拿出攒了很久的钱，和其他热爱音乐的人一起坐在音乐厅里时，你会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中，这时你的听感、你的心态都与以往不同，最终你听到的音乐也不同。约夏·贝尔之后在《华盛顿邮报》的另一篇报道中也承认，他在地铁站外演奏的音乐与他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音乐厅里演奏的音乐是不一样的。这并不是说你在大街上就不会听到好的音乐。而是我们应该认识到，一首曲子和它的故事能极大程度地改变我们听到的音乐。故事变了，音乐也就变了。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研究人员发给志愿者一种据说能提升精神状态的饮料——SoBe Adrenaline Rush。研究人员还引导志愿者相信这个饮料会使他们头脑更灵活。与第一个实验不同的是，这个实验的志愿者需要自费购买这个饮料。一部分志愿者需要按全额购买——在这个实验中是1美元89美分——另一部分志愿者可以按打折价购买，也就是89美分。然后这些志愿者拿到一个有15道智力题的小册子，有三十分钟来解答。
这些智力题就是将乱序的字母重组成一个正确的单词。比如T-U-P-P-I-L，就需要重组成PULPIT（布道坛），B-ER-K-A-M需要被重组成EMBARK（上船）。这一次研究人员没有问志愿者觉得自己表现得怎么样，而是直接去看客观结果：两组志愿者在规定时间内解出了多少道题？
理论上说，不管这两组志愿者是按全价购买了这瓶饮料还是按折扣价购买的，他们解出的题目数量应该相差不大。因为每组志愿者都是随机分配的。两组中应该都有格外擅长这类题的活字典式的人，也有格外不擅长的早早放弃的人。就算有差异，应该也不会太大——无非就是有一组意外分到了更多活字典式的人。
但是两组的表现可以说相差甚远。全价购买饮料的人解出的题目是按折扣价购买的人的几乎两倍。
与这些产品有关的奇闻逸事——丰田卡罗拉和杰傲普林斯、廉价的红酒和昂贵的红酒、全价的能量饮料和打折的能量饮料——都反映了“价格-安慰剂效应”现象：当人们花了更多的钱或是更少的钱时，他们的体验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这种差异不仅仅反映在主观感受上，比如我们喝霞多丽时有多享受这杯红酒，还会通过客观事实表现出来，比如我们在喝全价购买的饮料时解出的题目数量，又比如相比于复刻的标价更低的普林斯，标价更高的丰田卡罗拉的性能有多好。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January 16, 2024
莎士比亚说，《李尔王》这个故事要传达的道理是，要理智：不要将华而不实的爱当作真正的爱。这话很对，但是我想谈的是另一个真理：如果我们是更强大、更睿智的物种——不像李尔王那般——你大可以将事实直接告诉我们，我们也会欣然接受。但正因为我们虚荣又自卑、怯懦又小气、骄矜又脆弱，只有傻瓜会觉得别人会一脸和善地听完你不经任何掩饰说出的真相。在这一点上（以及其他许多事情上），我赞同艾米莉·狄金森的观点：
要说出真相，但别太直接——迂回的路才会引向终点真相来得太耀眼，太强烈我们不敢和它面对面就像看到闪电的孩子需要耐心的解释才能宽下心真相的光也只能慢慢地透射否则每个人都会被灼瞎双眼——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大部分传统的政治家很擅长这类欺骗。他们会根据听众的需求调整自己的观点。实验表明，普罗大众也会这么做。如果你告诉人们一些不同的信息，然后让他们去告诉另一个人，大家都会选择只说出那些更符合听众之前认知的信息。社会心理学家E.托里·希金斯(E. Tory Higgins)发现，这种欺骗和自我欺骗——讲者想要取悦听众，而听众也更欣赏那些和他们有一致观点的讲者——是通过一种特别的调整实现的。在专门选择要分享哪些信息之后，讲者会相信他们要传递的信息就是他们自己真实相信的。希金斯把这叫作“听众微调”(audience tuning)。也就是说，整件事情并不是政客专挑我们想听的讲那么简单。在说出我们想听的话时，政客们也会逐渐认为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观点。
有这样一种理论，人们会逐渐相信自己说出的谎言，这反过来又让他们能更有效地去骗别人相信，这种趋势是人类自我欺骗的进化起源。（如果一个生物更擅长欺骗，它就会比竞争者有更多优势。）这种将政客和他的听众“同步”的心理因素在两者有较强联系的时候，其力量最为强大。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没错。但是从我们的社会目标和情绪目标来看，这是不是很有用？毫无疑问。人类进化成了群居物种，因此我们生来就会调整自己的观点来配合周围人的看法，好能融入集体之中，这一点并不奇怪。
最擅长这类欺骗、最会巧言令色的人往往会让人觉得有魅力，甚至“真诚”。罗纳德·里根和比尔·克林顿在竞选和任职期间的压倒性优势和声誉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他们周围的人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被喜爱的。我们所有人在生活中都认识里根和克林顿这样的人。他们好像对我们说的任何话都很感兴趣。他们充满同情心，让我们觉得非常放松。对于这样一类人，我们有一个非常正面的词来形容他们——“高情商”(emotionally intelligent)。奇怪的是，虽然我们总说我们在意的是真相，但是对于那些说出了自己内心想法的人我们又不会给出积极的评价。没有一个词来专门指代那些没按照社交规则在该撒谎时撒谎的人。但是这类人我们一下就能分辨出来。他们要么很高冷，要么不近人情。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你看这本书时正在使用的器官：每一秒，人类的眼睛都会捕捉到大约10亿比特的信息。这些数据经过一千倍的压缩后，只有100万比特会经由视神经输送到大脑。而大脑只会存储其中40比特，然后将其余的全部丢弃。正如认知心理学家和作家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解释的那样，这就好像是拿到了一本书，然后把全部内容压缩成一篇导读，再把这篇导读中几乎所有的内容都删掉，最后只留下封面上的简介。
这个例子中神奇的部分不是你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完成将一本书压缩成一条简介的工作，而是你的大脑会让你产生错觉，让你觉得自己看到了所有，让你觉得你读完了整本书。一位设计师可能会说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宏大的幻象——我们认为自己看到的和现实本身其实相差甚远。但是我们大部分人会说，呃，我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幻象。事实证明，我们的眼睛和大脑是有充分的理由将信息进行过滤的。看清事实只会令我们的生活更糟，而不是更好。我们的眼睛和大脑不是为了真实性，而是为了功能性而存在的。事实也表明，丢弃掉9.9999996亿比特的信息是非常有用的。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
January 16, 2024
我逐渐意识到，只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只看到我们愿意看到的，这种行为与其说是人们心态或智力的映射，不如说是我们对环境做出的反应。不去自我欺骗不仅仅是受教育和有智慧的表现——它代表着一种特权。你不相信圣诞老人或是童贞女之子(the Virgin Birth)存在，是因为你不需要靠相信这些来活下去。你的物质世界、精神世界和社交圈给你提供了其他的安全网来满足你在物质和心理上的一切需求。
但是，一旦你所处的环境恶化了，你生活的支柱开始弯曲、摇晃，你的心智就会成为各种自我欺骗想法的温床。正如那句话所说，散兵坑里没有无神论者。
妄想的悖论：人性中自我欺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