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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题名之后
如果说资本化过程奠定了各类玩家在游戏中的基本倾向,那么投入过程则更直接地为他们积累了可用于关底对决(毕业出路)的装备与能力值。学生在大学里的学业投入,课外社交活动的参与、与老师的互动、同学社交圈子的营建,既是融入大学生活的过程,也是能力形成、奠定简历优势的过程,甚至还可能是重组文化工具箱、发生习性转换的过程。某种程度上说,在大学这一局的游戏规则里,学业投入是“初赛”,社会性投入则是“预决赛”。课外的社会性投入尤其重要,正如学者们已经指出的——大学生活经历在帮助学生们意识到他们“想要什么”这一问题上功劳卓著。在这一过程中,结构性因素和个体能动性的重要性都不可忽视。在有限的游戏时间内,带着什么样的实践模式来走完迷宫路线,将很大程度上决定大学生在游戏出口处是从容还是仓惶。
虽然上大学的实践模式首先是由社会出身奠定的,但并非一成不变。在当前的扩招和自主择业制度背景下,“目标掌控者”组织学业与社会性投入的方式的确有助于高效且有针对性地为获得毕业出路做好准备。恰如泽斌的忠告,在当下内卷加剧、“履历经济学”当道的今天,围绕一条确定的生涯发展道路开始准备得越早,则越有利。较大规模的学生调查结果也侧面反映了这个事实:牛新春和郑雅君基于连续三年对部属X大学的本科生进行跟踪调查发现,早在大二暑期之后,学生进行学业和社会性投入的特征就发生了有规律的分化,生涯目标清晰的学生投入的范围明显缩小,方向性更加明确——打算升学的学生越来越集中于学术投入,而考虑就业的学生越来越集中于就业准备;而生涯目标清晰度偏低的学生则投入持续偏低且无方向性,并且迟至大三暑期才开始考虑就业准备。后者比前者在着手出路准备的时间上整整晚了一年。这种后知后觉意味着什么,禹海深有体会:“自己的经历以及所处环境的限制,导致自己对一些问题的认识,会比别人晚个一两年这种感觉,但其实晚一两年就差别很大。”
要在毕业出路中占据优势,大学的确对所有人都意义非凡。只是对不同人的机制不同:对于使用“目标掌控模式”的玩家而言,大学对他们的意义主要在于提供了一个供他们自主探索自身兴趣和积累履历的平台,通过探索多个毕业出路所通向的事业,尽早使他们心中模糊的生涯目标具体化为某些职业领域,尽早明晰他们在这一领域将要面临的游戏规则,从而便于他们尽早地进行有针对性的准备,为自主择业积累优势;而对于使用“直觉依赖模式”的玩家而言,大学的意义则更加重大——通过提供社会性投入的机会,帮助他们(至少是部分地)实现从“摸着石头过河”的低效模式转变成围绕生涯目标来主动获得出路的高效模式。成功实现转变者可能像“目标掌控者”一样,尽早对未来职业目标形成预期,熟悉游戏规则、着意积累资本,最终走上与自己志趣投合的理想职业道路;而未实现转变者的出路则可能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更容易取决于外部的制度机会和偶然因素,也更容易被推向没有选择的被动境地。
金榜题名之后
大成:“我印象很深,大家都讲普通话,但是很多同学语气语调就是很不一样,很特别。”雅君:“你是说有口音?”大成:“不是,我觉得语音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别。就是某种流行文化,接触得更多我觉得,也不是……我说的是……”雅君:“那是什么?”大成:“最典型的一个场景是什么?比如说一群学生坐一起开始开玩笑,这个时候就特别明显——你并不能讲出一个很好的玩笑。这当然是一个困难的磨合阶段,因为我不怎么玩游戏而且不怎么上网,不懂他们的语言。”
现在回过头来反思的时候,大成认识到,他所经历的尴尬和局促,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或是其他同学有意疏离,而是由于“文化语码”的不适配:“你的语言资源跟你的思想资源,其实跟大家差别很大。并不是说你不够幽默,而是一时间你没有办法把它转化成他们熟悉的那套话语讲出来,让他感受到你善意或者那个‘笑点’。这就好比是你这个‘处理器’难以识别他们的‘语码’,需要一下‘重新下载安装’的过程”。他在谈话中一再用到“语言包”的比喻。在他看来,适应大学社交环境相当于主机重新下载一个语言包,这个新的语言包里需要包含北方大学的本地常识、校园热门话题、网络流行话题、本校学生的习惯用语等等,“新的语言包下载好就不会‘乱码’了”。
金榜题名之后
如果说目标掌控者会不假思索地多在社会性方面投入,那么“直觉依赖者”则往往不假思索地尽量少在社会性方面投入。大学里的竞争绝不仅在于学业,社会性投入在帮助学生找到职业方向方面所能带来的帮助远胜于学习。
然而,弱势背景的大学生往往会对校园中的社交活动和课外活动保持着一定的拒斥感,他们倾向于将这些活动视作是对他们的主业——学习——的一种干扰。换句话说,他们的阶层习性没有为他们养成对社会性投入的向往和积极性,也没有令他们足够地意识到社会性投入在生涯发展上的价值,再加上习惯性地对学业的重视,使得弱势背景的大学生往往对大学里的人际交往和课外活动投入程度较低。
金榜题名之后
布迪厄常常用一个游戏的比喻来阐明习性、资本和场域三个概念在教育不平等中的关系。倘若把学校教育比作一场具有竞争性的游戏,场域是参与者的行动所指向的社会世界,也确定着这场游戏的规则;资本就是确定行动者在游戏中成败机会的经济、社会、文化资源;习性则是指在场域中处于特定位置的行动者对游戏抱有的一套倾向系统,或说他“对游戏的感觉”。
置身名校的各阶层大学生们就好比是在参与一场迷宫探险的游戏。场域就是如同迷宫一样有着复杂游戏规则的精英大学,学业、学术科研、学生工作、社会实践、志愿服务、出国交流、入党、科创比赛……迷宫里的各关比拼堪称“过五关斩六将”的升级打怪游戏,关底对决则通往另几个不同的游戏场——求职或是升学。
从基础教育阶段到高等教育阶段,优势家庭背景的大学生的性情倾向和文化能力始终能够满足学校场域的规则和要求,因而他们一入校即会体会到一种舒适感,在基础教育阶段已经被培养起来的自主性、自我反思能力和目标意识也得以较好地彰显。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低阶层大学生的习性好不容易适应了基础教育阶段严苛的应试环境,却又在大学阶段遭遇了一个脱离了考试主义的规则更复杂、更隐蔽的场域,入学以后不得不经历一个痛苦的适应期,他们在情感层面和行动层面承受双重的茫然无着感,加之基础教育经历又多强调苦学而不强调生涯目标的选择,他们在大学里起航的状态和家境优越的学生迥然不同。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方位,前路一片模糊,只好如履薄冰地凭着感觉行事,对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忐忑不安。
资本就是大学生用以获取通关优势的各种资源。习性依社会出身分化为两类玩家对游戏的不同感觉:同样是面对地形复杂的迷宫探险,“目标掌控者”是持有迷宫的地形图入场的——他们洞察了这套游戏的规则,对各关取胜之道深谙于心,于是他们不会单单关注某一关的胜负,而是直奔自己设定的关底对决,不惜动用技巧、装备、利用游戏规则来尽可能减省在中途所要花费的精力,甚至常常以批判的眼光审视这套游戏规则本身;而“直觉依赖者”们则从未见过迷宫的全貌——他们常常忘我地专注于每一关的竞争,没有意识到事先设定关底对决才是整个游戏的取胜之道,按部就班地走着。他们勤勤恳恳地遵循游戏规则,面对每一关的挑战都心怀忐忑或力不从心,更不知道下一关又将面临什么任务。很明显,目标掌控者更容易早日通达关底,获得他们想要的职业;而直觉依赖者对关底对决毫无预设,哪怕前几关表现还不错,也更可能在关底手忙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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