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八月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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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计划 #

◆ 希腊人认为性格决定命运。破坏比利时中立的这个决定,孕育着自我毁灭的种子;而作出这一决定,则是百年来的德国哲学造成的。这个决定,言出施利芬之口,但事出费希特(Fichte)之手,他认为德国人是苍天选来在宇宙史上居于最高地位的骄子;也是事出黑格尔之手,他认为他们是领导世界走向德国文明势必普及的光辉前程的使者;也是事出尼采之手,他告诉他们超人不受制于常人;也是事出特赖奇克之手,他将扩大权力作为国家最高道义责任;还事出整个德国人民之手,他们把自己的世俗君主称为“至尊”。促成施利芬计划的不是克劳塞维茨,不是坎尼之战,而是日积月累起来的唯我主义的整体,它哺育了德国人民,创建了一个民族国家,一个由“自诩是绝对意志的极端幻觉”喂养成长的民族国家。

◆ 陆军元帅老毛奇在1890年曾预见下次战争有可能得打七年乃至三十年之久,因为现代国家资源巨大,绝不会由于仅仅一次军事失利而认输罢休。他的同名侄儿,接替施利芬任总参谋长的小毛奇也曾有见于此。小毛奇在1906年,在他对克劳塞维茨离经叛道的那个片刻,曾向德皇陈言:“这将是一场全国性的战争。这场战争不是跟一个国家通过一场决战可以解决的,必须同它进行长期艰苦地搏斗,而这个国家在其举国力量崩溃之前是征服不了的。这场战争且将是纵然胜利也将耗尽我国人民全部精力的一场战争。”然而,要将自己预言的哲理贯彻下去,那是违背人类本性的,而且有违总参谋部的本性。长期战争,在概念上,既难以名状又漫无边际,既不像正统的、可预卜的、简单的一战定局的那种结束战争的办法,也不像短期战争,它是无法预为科学计划的。小毛奇发表他的预见时已身为总参谋长,可是无论是他或是他的参谋部,还是其他国家的参谋部,都从没有作过任何努力来计划一次长期战争。除了一个已经物故、一个意志不坚的这两位毛奇以外,别的国家的某些战略家也曾预感到长期战争的可能。但是他们跟银行家、实业家们如出一辙,全都偏于相信一场欧洲大战会由于经济生活的失调而不可能支持三四个月以上。1914年各种因素中的那个不变因素,同任何时代一样,是所有人都不倾向于为更其棘手的可能预为绸缪,都不倾向于按他们疑为真实的情况行事。

◆ [插图]

毛奇计划在左翼安排8个军,约32万人,守卫梅斯以南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的阵地;中路安排11个军,约40万人,借道卢森堡和阿登山区入侵法国;右翼安排16个军,约70万人,借道比利时进攻,先粉碎扼守默兹河通道的著名的列日和那慕尔(Namur)要塞,然后飞渡默兹河进入旷野地区,直抵河另一边的直线公路。进军的日程已预作安排。预料比利时人不会抵抗,如果抵抗,德军突击猛攻的威力可望慑服他们很快投降。

第4章 俄国压路机 #

◆ [插图]

在东普鲁士,波罗的海的水波拍打着它的岸边,普鲁士的历代君主加冕登基之地的“国王城”便在它的境内,德国人岂肯轻易将它放弃。沿安格拉普河(Angerapp River),一直穿过因斯特堡峡口(Insterburg Gap),都已精心修筑了防御工事;在东部沼泽地区,道路都建成高出地面的堤道,因此可以将敌人约束在高于平地的狭窄堤上。此外,整个东普鲁士铁路网纵横交错,守军便于运动,可以从一条战线迅速转移到另一条战线,迎击敌军的任何一翼。

第5章 8月1日:柏林 #

◆ 副总参谋长瓦德西(Waldersee)将军对他这宏伟不凡的组织系统满怀信心,很有把握,甚至在危机开始时也没有返回柏林,只是写了一封信给雅戈说:“我将留此准备猛攻,我们的总参谋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现时我们在那里将无所事事。”这是从老毛奇或“大”毛奇继承下来的光荣传统。1870年动员那天,老毛奇还躺在沙发上阅读《奥德利夫人的秘密》(Lady Audley’s Secret)呢。

◆ “皇帝陛下,”毛奇这时进谏说,“这不可能办到。成百万大军的调动部署是不可能临时急就的。如果陛下坚持要把全军带往东线,那这支军队将不再是一支枕戈待旦的军队,而将是一群带枪而没有给养供应的乌合之众。单单安排他们的那些给养,就花了整整一年艰巨复杂的劳动才完成的。”毛奇的最后一句话则更为僵硬:“凡事一经决定,就不能变动。”这句话是德国每次犯大错误的根源。正是由于这句话,发动了对比利时的入侵,发动了对美国的潜艇战,这句话在军事计划支配政策的时代,是必不可免的。

第6章 8月1日:巴黎和伦敦 #

◆ 现在普恩加莱又在这深更半夜当面向伊兹沃利斯基保证:几小时内就会召集内阁会议,给他一个答复。在同一时刻,身着外交礼服的俄国武官也出现在梅西米的卧室里,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梅西米打电话给总理维维亚尼。维维亚尼虽然夜间政务繁忙,已精疲力尽,却尚未就寝。“天哪!”他一听之下,大为发作,“这些俄国佬不但是些酒鬼,而且是严重失眠的人。”他激动地劝告对方:“镇定,镇定,再镇定!”俄国人逼着他们表态,霞飞逼着他们动员,然而为了向英国表明法国只是出于自卫才采取行动,而又不能有所动作,法国政府感到要保持镇定真是谈何容易。

◆ 格雷有一句语似平淡但内容精彩的话最好不过地说明了这个道理:“德国主宰欧洲大陆,是我们和别的国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因为我们势必会被孤立起来。”这个史诗般的句子包含了英国的全部政策,据此也就可以看出,假如英国果真受到挑战,它就非打不可,以防出现那个“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 在不同人的眼中,荣誉有着不同的外衣。格雷知道,必须使荣誉穿上一件比利时的外衣,才能说服主和派考虑它。

第8章 “叶落之前凯旋” #

◆ 这时候,英国对于德国给比利时的最后通牒尚无所闻。丘吉尔和贝尔福,霍尔丹和格雷,这些人思想深处所考虑的是,如果法国覆灭,则有德国称霸欧洲之虞。但是,必须援助法国这一政策是关起门来搞的,从未公之于众,没有充分得到举国上下的认可。自由党政府的大多数成员都不接受这一政策。在这个问题上,不论是政府内部还是全国人民,都不可能意见一致地去参加战争。这次危机,大多数英国人都认为只不过是德法之间历史纠纷的又一插曲,与英国毫不相干,纵然不是大多数人,至少也有很多人如此认为。要使这个危机在公众心目中成为切肤之痛,只有待到比利时遭到入侵之时。因为中立的比利时是英国政策的产儿,在那里,入侵之寇的每一步都将是对英国设计和签字的条约的践踏。于是格雷决定于次日上午要求内阁将这种入侵视作正式的宣战理由。

◆ 8月3日下午3时,格雷预定要就这次危机向议会宣布政府的首次正式公开声明。整个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都在引领以待。格雷的使命是要使国家投入战争,而且要朝野一致,举国团结。他必须得到向以和平主义为其传统的本党的支持。他必须向世界上历史最久而又最讲实际的议会说明,为什么英国并非由于承担义务而要援助法国。他必须说明比利时是缘由而又不隐瞒法国才是根本缘由;他必须唤起英国的荣誉感,同时又要直言不讳地指出英国的利益才是决定性因素;他必须面对的乃是一个就外交问题进行辩论的传统已发扬了三百年之久的场所,而他既无伯克(Burke)的才气又无皮特(Pitt)的威力,既无坎宁(Canning)的练达又无帕默斯顿自信的勇气,既无格莱斯顿的辩才又无迪斯累里(Disraeli)的机敏,可却必须证明在他掌管下的英国外交政策是正确的,这场战争是无法避免的。他必须使同代人心悦诚服,必须无愧于前人,同时又必须为后人所理解。

◆ 下院开会时,议员无一缺席。自从1893年格莱斯顿提出《爱尔兰自治法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为了容纳全体议员,过道上安排了加座。外交使团席上除德、奥大使缺席留有两个空位外,座无虚席。上院客人挤满了旁听席,长期主张义务兵役制而不见采用的陆军元帅罗伯茨勋爵也在其中。会场一片紧张的沉寂,没有人走动,没有人传递纸条,也没有人在座位上俯身探头窃窃私语。可是就在此刻,突然咔嗒声响,议院牧师从议长身边后退的时候在通道上加座的椅子上绊了一脚。全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内阁大臣席上,阿斯奎斯温文尔雅的脸上毫无表情,劳合·乔治蓬头散发、面无血色,像是突然老了几年。他们两人之间,坐着一身浅色夏季西装的格雷。

◆ 为了说明他何以会使英国早就承担了保卫法国西北部海岸的义务,格雷谈起了“英国的利益”和英国在地中海的贸易通道。这是个复杂的论题,好比一团乱麻,于是他匆匆略过,转到比利时中立的问题,“一个更为严重,并且每时每刻愈趋严重而必须考虑的问题”。为了充分阐明这一问题的重要性,格雷颇为明智,他不是凭借自己的辩才,而是借助格莱斯顿1870年的如同棒喝之言:“我们能够袖手旁观,熟视这史上最严重的罪行玷污历史的篇章,从而成为这一罪行的帮凶吗?”他还援引格莱斯顿的另一句话说明了这一问题的关键所在——英国必须“反对任何大国的无度扩张”。

◆ 克劳塞维茨,一位已经过世的普鲁士人,还有诺曼·安吉尔,这位虽然在世却为人所误解的教授,已不约而同地用速决战观念束缚了欧洲人的思想。速决取胜,这是德国的传统观念;一场持久战在经济上不可能也不胜负荷,这是人人皆有的传统观念。“你们在叶落之前就会凯旋回家。”德皇在8月的第一个星期对出征将士这么说。德国宫廷社交活动的一个记事人员8月9日有这么一段记载:那天下午,奥佩尔斯多夫(Oppersdorf)伯爵走进来说,战争不会打上十周之久;而霍赫贝格(Hochberg)伯爵认为只需八周,尔后还说:“你我将在英国聚首。”

第三部分 激战 #

◆ 米尔恩仍然相信“格本”号存有掉头朝西的意图,于是在早晨5时30分发信号给“格洛斯特”号,要它“逐步落向后面,免遭俘获”。他也好,海军部也好,都还不认为“格本”号是艘正在逃窜中的船只,不是在寻求战机,而是在避免战斗,是在使出浑身解数全速驶向它遥远的目的地。可以说,英国人由于菲利普维尔遭受袭击留下的印象,以及多年来对德国海军愈来愈大的恐惧,把“格本”号看作一艘横行海上袭击商船的海盗船,随时会掉头扑将过来。他们盼望无论如何总得把它围困起来,可是他们在追赶它的时候却缺乏紧急迫切之情,因为他们始终在等它掉转头来,根本没有看出它是在竭力想脱身东逃,具体地说,也就是逃往达达尼尔海峡。这与其说是海军的过错,毋宁说是政治上的失算。很久以后,丘吉尔悔恨交加地承认:“我想不起英国政府在作重大决策时,还有哪次比土耳其人的消息还要闭塞。”这一情况的根子在于自由党人对土耳其根深蒂固的厌憎。

第10章 列日和阿尔萨斯 #

◆ 修筑这些堡垒群的原来意图是作为捍卫边疆的前哨,而不是作为抵挡敌军围攻背城借一的阵地,因此必须倚仗野战军守住各堡垒之间的空地。

◆ 真叫人泄气。尽管美国内战中已经有过这样的经验:南部邦联的摩根(Morgan)将军让他的骑兵部队使用步枪作战,在指挥时他高喊着:“小伙子们,那些带马刀的笨蛋又来了,给他们点厉害尝尝!”可是到现在双方的骑兵们仍然深信马刀出鞘见分晓的方式。日俄战争期间,一位英国观察员,即后来的伊恩·汉密尔顿爵士将军曾报道说,骑兵要是碰上架设在战壕里的机枪,他们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为步兵烧饭。这种言论使陆军部的人怀疑他在东方度过了几个月,是否变得神志不清了。同一次战争中的一位德国观察员,即后来的马克斯·霍夫曼将军对于架设在战壕里的机枪的防御威力问题,在他的报告中得出同样的结论,毛奇看了不禁慨然浩叹:“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疯狂的作战方法!”

第12章 桑布尔河和默兹河 #

1909年,总参谋部的一个炮兵军官,在征求他有关105毫米重型野炮的意见时,他回答说:“感谢上帝,幸好我们一尊也没有!”“法军的威力全靠加农炮的轻便。”

“他说什么?他说什么?”朗勒扎克急切地问道。“……于伊,”约翰·弗伦奇爵士终于勉强说出来了,发音好像在招呼一条船过来似的(编按:英语中招船用语ahoy,与于伊,à Huy,发音近似)。有人向朗勒扎克作了解释,说英国总司令想知道他是否认为德国人会在于伊渡过默兹河。“告诉元帅,”朗勒扎克回答说,“我认为德国人是到默兹河钓鱼来的。”他的这种语气,用于回应在他的著名讲座中提出愚蠢问题的人本无不可,但绝不是通常对待一位友军陆军元帅所应有的。

第13章 在洛林、阿登、沙勒鲁瓦、蒙斯等地的溃退 #

◆ 在洛林,到8月20日上午,迪巴伊将军的第一集团军和德卡斯泰尔诺将军的第二集团军在进攻萨尔堡和莫朗日两地德军严阵以待的防线时,已被打得焦头烂额,头破血流,吃了苦头。对配有重炮、铁丝网以及隐蔽在掩体中的机枪的防御阵地,“殊死进攻”的局限性立即暴露无遗。法军野战条例的突击战术,是依据步兵部队向前冲刺20秒钟,推进50米,而敌人来不及端枪、瞄准、射击这一估计制定的。正如后来一个法国士兵痛心疾首所说的那样,所有这些“在演习时那样苦苦操练的科目”在战场上都被证明是愚不可及的蠢事。敌军机枪只需8秒钟而不是20秒钟就可以射击。野战条例也还核定:用75毫米口径的大炮发射的榴霰弹会迫使敌人抬不起头来而只能“朝天开火”,从而“压制”防御一方。然而,正如伊恩·汉密尔顿据日俄战争经验提出的告诫那样,敌人在榴霰弹轰击下如有壕沟上的胸墙掩护,是可以继续从枪眼里向进攻者直接射击的。

◆ 虽然法国人当时还不理解,但事实上莫朗日这场大屠杀已扑灭了进攻主义灿烂的火焰。进攻主义在洛林战场已宣告寿终正寝。日暮时分,只见尸横遍野,一排排一行行,四肢伸开,脸面贴地,暴死的景状惨不忍睹,与狂飙施虐后的灾区何异。一个幸存者后来恍然大悟,这原是“上帝用以训示帝王们律法”的教训之一。防御战使战争初期的运动战变为以后四年的阵地战,并吞噬了欧洲一代人的生命,它的巨大威力在莫朗日战役中就已显示出来了。第十七号计划战略思想的奠定人,那位教导“保卫自己只有一途——一经准备就绪就发动进攻”的福煦,在莫朗日亲眼目睹并亲身体验了这个威力。在四年多残酷无情、毫无裨益的杀戮中,交战国都在这威力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这位福煦,领导有方,赢得了胜利。不过,当时汲取的教训,在下次大战中却又证明是错误的。

◆ 王储率领的第五集团军和符腾堡公爵率领的第四集团军的任务是担任右翼的支点,在右翼以巨大包抄合围之势展开时,从中路缓慢地向前推进。第四集团军将通过阿登山区北部进攻讷沙托,第五集团军将通过山区南部进攻维尔通(Virton)以及法国的两个要塞隆维和蒙梅迪(Montmédy)。王储的司令部设在蒂永维尔(德国人称为迪登霍芬,Diedenhofen)。他在那儿吃的是大老粗士兵们的伙食——卷心菜汤、土豆和辣根煮牛肉。不过他贵为王子,有野鸭、色拉、水果、酒、咖啡和雪茄可以补充。王储和他的参谋们,既困陷在当地居民一张张“严肃、阴郁”的面孔之中,又羡慕友军在列日的荣誉和右翼的进展,于是求战心切,迫不及待。最后,于8月19日进军的命令终于来了。

与王储部队对峙的是吕夫将军统率的法国第三集团军。吕夫是唯一鼓吹使用重炮的人,由于为巨炮陈词如悬河泻水,以“加农诗人”闻名。吕夫不仅敢于怀疑75毫米大炮的万能作用,而且敢于建议使用飞机作为一种进攻武器和成立一支拥有3000架飞机的空军。这个主意并没有得到青睐。福煦将军于1910年叫嚷道:“这些尽是些玩意儿!”他还说,要是用于军队,“飞机是个废物”

◆ 他们知道他们正踏在过去曾打过胜仗的土地上。他们在蒙斯南面十英里的地方走过了法比边界上的马尔普拉凯,在路旁看到一块标明莫尔伯勒在此打败路易十四的石碑,莫尔伯勒曾为此赢得了一首法国民歌对他永世不忘的传诵。滑铁卢也就在他们前面,在蒙斯和布鲁塞尔之间。如今他们在滑铁卢战役将近一百周年之际来到这个英国人曾高奏凯歌的战场,能不信心十足!

◆ 结束的可能究竟减少到什么程度,又究竟多么遥远,当时还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意识到,就相同作战时间的参战人数、伤亡人数以及伤亡率而言,这场大战中最大的一个战役已经打过了。也没有人能预见到这次战役的后果:德国最后占领整个比利时和法国北部之后,将如何拥有这两个国家的工业能力,列日的制造工业、博里纳日的煤、洛林的铁、里尔的工厂,以及河流、铁路和农业之利;将如何助长德国的野心,将如何迫使法国下定决心打到每寸失地都收复、每分钱都得到赔偿,从而堵塞了后来所有谋求妥协性和平或“没有胜利的和平”之路,使战争延长达四年之久。

From #

《八月炮火》 巴巴拉·塔奇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