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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小时以后,两辆轿车在H市职业技术学院大门附近一家名为桃园酒店的地方停了下来。下车后,黄院长向皮副镇长解释:“本来要去市里吃饭的,只因这边也来了几位客人,所以临时改在这里一并接待,将就之处,不好意思了。”于是,我们一行人便进了饭店内的一间包房,黄先去了另一间包房,我们这边就由段总和古经理作陪。坐定之后,皮副镇长才向段总等人介绍了我,大家又是一阵寒暄,不过都说些酒桌上的应酬话而已。
菜上来,酒也打开,大家举杯畅饮,黄院长进来敬酒,天南地北扯一些只有在酒桌上才扯的闲谈,然后他就又转身去了另一间包房。这时,古经理才把话锋一转,指向正题,问皮镇长这边土地的租价是多少。我猜测,真正的节目在这个时候应该开始了。
皮副镇长不愿先露底牌,他要试探对方,让古经理他们先报一个价。皮副镇长既然这么说,古经理也就当仁不让地把话匣子打开了。
“我们也看了好几处,做过比较,也看上你这个地方,但你们也有你们的弱点,一是交通不好,离公路远,二是有水无山,所以,也只能说是马马虎虎。黄院长的意思是按40块钱一亩租,但依我个人看还是低了一些,上次听说你们一年的亩平负担是38块钱,所以,我想总还是要比这高一些,也好让村干部们有个想头,可以解决干部的待遇,平时也能弄个把工作餐吃。”
古又说:“我自己也出身于农村,深知农村很苦,也有意扶持大家一把,我斗胆向黄院长建议50块钱一亩,租1000亩,租期30年,黄院长交代说先让我们谈,你们的意见如何?”
皮副镇长和范书记一边听一边不断地摇头:“太低了,这样谈,就没得什么谈头了。”后来,皮告诉我,古这人太狡诈,上一次见面时还报的是90块钱一亩,这次一上来,就几乎杀了一半的价。
“这个价钱搞不成,不论是谁说的,就是黄院长本人说的也不成。”
但古经理事前显然已经做过调查,他知道小镇其他几处已出租的土地均是50块一亩,所以,他是铁了心不把价格往上抬,看你范家坝能坚持多久。
古说:“黄院长的意思是48块,还是我主动提出把价格涨到50,还不知道黄院长同不同意嘞。”这是一种谈判的技巧,是暗示对方就甭想再往上抬价了。
段文军总经理坐在一旁,话并不多,显然,今天谈判的马前卒是古经理。
皮副镇长没有直接回应古的话题,而是说:“下午在你们来以前,我们的一把手也带着人来看地了,但我们并不愿意同他们做,而是想与你们做,今天我们在这桃园酒店相聚,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但你这个价格实在太离谱了,让人没办法做。”
皮显然并不想真的中止商谈,他以退为进,把话题抛给坐在一旁始终未怎么说话的段总:“这样,你说多少?你说多少我就给你多少,你不给也行啊。”
这也是一种谈判技巧,即暗示对方太霸气,让其有所收敛。不过,看得出来,皮副镇长这一边其实也没有多少讲价的筹码,村里贫困的现实使他缺乏要价的底气。
“好了,我们也不多说,也不多要你们的钱,我们这块地每一年的负担是8.18万元,你们把这笔负担解决掉就行,我们也不想赚钱,只是村子穷了。你们把负担承担了,村里不用再垫,农民好歹还可以在土地上打工,只要村民的条件有改善,我们吃些亏也就算了。”皮副镇长提出了一个价格,每亩80.18元。而他的依据,就是这恰好是每一亩农民负担的数量。
“说到负担,你们的负担是38块钱一亩,那我们就出38块如何?”古经理显然不吃这一套,反而来了一个顺势压价。
皮副镇长感到有些恼火:“我干脆一分钱不要行不?只要你将豆制品厂承包过去,两边合办,每年向村里交3万块钱如何?”这显然是一个新的话题,也不知道皮心里面是如何想的,算过账没有,或者他就是有意顺着对方说,看你好不好意思来占这个便宜。
“3万块钱是个小意思,关键是土地的价格。”对方又把球踢了回来。说这话的是对方那位一直没有开腔的姓艾的“司机”,这时,他才亮出自己的身份,是一生意人,想合伙做成这笔买卖。
皮副镇长:“地价好说,只要把负担承担了就行。”
他又补充道:“这个价格不高,你们既然是做投资,几年以后地价肯定会涨的,这些天到村里来看地的人很多,我们都没有考虑,只是因为我们有缘,想把这笔生意做成。你们是大老板,不在乎这几个小钱,我看黄院长也是一个爽快人,今晚咱们在桃园喝酒,桃园三结义,大家就友情为重嘛。”
“我们黄院长平时不喝酒,今天为了把生意谈成,刚才还一口干了,这也说明了我们的诚意嘛。”古经理顺势回应。
“52块如何?”古终于提高了价码。
皮副镇长没有表态。
此时,黄院长又进来了。古、皮二人争着向他讲刚才的情况。
“黄院长,干脆由你来定,你说多少就是多少。”皮要黄院长表态。
“刚才黄院长不在,我擅自做主,定了50块一亩,现在又涨到52块,院长事先定的是48块,我这是自作主张,甘愿受罚。”古经理端起酒杯,感觉是在演双簧。
黄院长发言了。他说:“这件事情本来说好由段总和古经理来谈的,我不开腔,因为我不好开腔,平日里在学校,别人都说我是铁算盘。”他顿了一下,“皮镇长、范书记,你们一心一意想为农民造福,真是共产党的好干部,是真正在讲‘三个代表’,皮镇长把这件事情做好了,就是‘三个代表’,是出了政绩。”黄给皮、范二人戴起了高帽子,同时也暗示这事做成了他们的脸上也有光。然后,黄话锋一转:
“本来你们的亩平负担是38块,我想就多给点,40块,但古经理又说了给50块、 52块,这可是下级不服从上级了,下级不服从上级,你说这叫什么?”黄也在演双簧,“如果实在要我说,我就说54块,再加两块,怎么样?”
古经理:“这个4字实在不好听,48块如何?”古经理又故意把价往回压,意思当然是说这已经是院长开的金口,已经是没得谈了。
黄院长:“54块,拆开来看,六九五十四,六是六六大顺,九是最大的数字,意思是好运长久,很吉利的。”
皮副镇长只说了一句“还是少了”,再没有开腔。
这时候,主角倒像成了黄与古二人,他们二人相互之间侃起价来,古经理一个劲地说只给48块,54块多了,黄院长则说就是54块,价格公道,意思也好。
而此时的皮副镇长则顾左右而言他,他似乎失去了继续讲价的耐性,因为再为这两三块钱去争,从经济上讲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就这样吧!改天你们再去看看,今天湖面上有雾,看不很远,不过,要一次性地首付5年的款。”
“行,一言为定。”
“不过,这农业税要是今后又涨了呢?”一直未怎么发言的范书记说话了。
“不会的,如果真要涨,那我们的租金也按比例涨嘛!”
范书记又不说话了。
终于胜券在握,黄院长十分高兴,他恭维起皮副镇长来,而皮好像也十分愿意在黄面前显示自己的能力和才干,他说自己和省、市的一些干部很熟,说×××在小镇驻过点,而当时的公社书记就是自己的父亲。所以,“×××是我干爹,他儿子现在是省××厅的厅长,就管这方面工作,我称他为干哥”。黄便顺势请皮在龙岛开发区帮他搞一块地。
皮说:“龙岛不属于小镇,要搞也只有在洲头,但现在的土地证很难办下来。”
“你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
“区土地局长我也熟,一起长大的,我叫他四伢子。”
“那就找你的四伢子帮忙嘛。”
一个在显摆,一个在恭维,反正正经事已经谈完,这类酒席上的话说得再过分,也没有谁会太当真。
看看时间已快晚上9点,大家便起身告辞。
黄院长:“我们改个时间再去看。”
“欢迎、欢迎。”
出门时,皮副镇长在与古经理握手时,狠狠地咒了他一句:“你这个狗×的。”意思是说,你这人可真够心狠手辣。
我们一行都上了皮副镇长的车。回镇的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问皮:“这个价钱能接受吗?”
“当然是低了——但这是清朝条约啊!”皮副镇长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是呀,如此低的价钱就把土地拿去了,心里实在有些不甘,但不租吧,别的地方马上就会以更低的价格将你要到手的生意抢走,况且不租出去,三五年之内,范家坝村也看不到开发的希望啊!
我又问范书记能不能接受。
范想了一会儿:“看怎么说,如果我们把六七百亩说成是1000亩,还是可以的,反正他们也无法丈量。”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各有各的狠招:你狠杀我的价,我就给你虚报面积;你明着让我吃亏,我就暗着给你回报。
“目前这个价还是可以,但若干年后,肯定就低了,到那时候老百姓就要‘通人’的,但不租吧,村里这么穷,又没有别的出路。”范书记补充道。
农业真正是没有出路了,通过今天的观察,我算是彻彻底底地看懂了这一点。租金就是再便宜,只要能充抵农民负担,村里再稍微有些收益,能够保障干部的工资,皮、范他们也会答应出租的,毕竟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处于一种没有办法选择的弱势地位。所以,他们将今天的谈判看作城下之盟,是被迫的,一句“这是清朝条约啊”,就表露出他们在内心深处的无奈。但是,不答应行吗?如果不答应,土地就还在那里荒着,没有人耕种不说,村里还得为每一年的农民负担发愁。黄院长他们正是吃准了乡村干部的这种心态才一个劲杀价的,他们知道,开出来的价只要高于现行的亩平农民负担数,范家坝村的地就是非租不可的。
这就是2004年前后小镇农业所面临的生存境遇,而小镇紧挨着H市,这里的农民尚具备抛荒土地的实力,村庄也还存在着将荒地出租的机会。
范书记说:“就是这样,也不能保证这笔生意一定能做成,因为他们肯定也还在其他乡镇看地。”
这真是令人心碎啊!
不过,范书记他们定下只租不卖的计谋也还是相当精明的。范书记说:“如果签约,我肯定要坚持写上这样一条,租30年可以,但这期间如果有开发,有人要来买地,那么,别人出多少价,你们也得出多少价,否则就只能退租。”看来,弱者也还是有弱者的狡诈,他们把希望放到了以后的若干年里去,他们坚信,随着 H市城市建设的加快和城市规模的扩张,范家坝村的土地终究会有值钱的一天,现在,他们就把村子发展的希望寄托在这一天的到来上面。
范书记又告诉我,他也终于弄懂了对方搞蔬菜基地是假,圈地是真,只是因为目前国家对土地资源的控制非常严格,所以,一些单位才利用手里的闲散资金,通过租地抢占先机,为日后政策环境的改变做准备。因为租地不改变土地的用途,不需要报政府批,村里就可以做主,以后国家的政策一旦松动,他们就可以借这一先机进一步买进这块地,搞旅游开发。就是所谓租地,他们也可以以做生态农业的名义搭车搞一些旅游项目,“你没听说他们在问湖面上能否开冲锋舟吗?谁都知道湖的对岸就是仙女岛,是省里正在开发的旅游区”。
原来如此。
又过了若干天,我在政府大院内遇到皮副镇长,问范家坝的事谈得怎么样了。皮说:“还没有进展,他们一直说要再次来看地,但一直都没有来,倒是来了政府一趟,也没有最后敲定。”看来,就是54元一亩的租金,H市职业技术学院也还没有下定决心。(参见附录1:47)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2004年的3月下旬,我又一次问皮副镇长,范家坝租地一事谈得怎么样了,皮说:“他们要1000亩,但租金是每亩48元。”
“哦?!”我有些惊愕。
不过,这个时候的大气候已经有些转变。2004年年初,中央有关农民增收的一号文件出台了,中央采取了包括实行粮食直补在内的一系列稳农政策,市场上的农产品价格开始回升,一些抛荒的土地又种上了作物。在这个时候,范家坝村实际上就已经很难再按老价钱将土地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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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喧嚣:一个乡镇政治运作的演绎与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