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与村庄之间强弱虚置的权力关系

乡镇与村庄之间强弱虚置的权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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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财政所的王主任来了,他也提到要把教育附加的条子收上来,“这可是关系到一票否决的问题,票据收上来后,钱肯定要退,以什么方式退再商量,所以,这个压力肯定要背”。

但是,村干部们仍然不愿意让步,他们以沉默来表明他们的态度。无奈,王主任只好给林靖南打电话,汇报秦家畈村的矛盾。

放下电话,王说:“林书记的意思,把票据收上来,按新任务结算。”

村里还是不同意林的想法,他们说,新税中所含的教育附加比老税少,如果按新税结算,农民就退不了什么钱,村里也不好做工作。这样,双方的沟通仍然没有结果,范委于是决定还是要面见林书记,把问题当面反映给他。

第二天中午,我又遇老罗,特地问他昨天条子一事争论的结果怎么样了。他说有结果了,镇里同意不要村里收,由他们自己去收,自己退钱。说完,老罗又专门补充了一句:“我知道昨天顶一下,林书记会同意的,我们村一向很支持他的工作,他也很关照我们。再说,这件事涉及检查能否通过,林书记也非得处理,只是昨天范委硬要我们收,所以我要顶一下。”

看来,老罗对林书记的为人和当前整个形势的判断都是准确的。

这件事情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进一步深化了我对既有乡村关系的场景化的理解。在乡村的互动之中,乡镇政权无疑仍然居于强势和上级的位置,但是,乡村之间的非科层化特征和利益独立角色,又的确给村干部留下了抵制乡镇依仗权力强势向村庄割取非体制化利益空间的可能。所以,当双方出现类似的利益博弈时,村干部首先担心的倒不一定是乡镇外显出来的体制性权力,而是政府干部,尤其是政府主要领导以人情、关怀和请求支持工作等理由表现出来的脉脉温情。对于这种温情,村干部往往会因为抹不开情面而上套。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只能去上套,因为他们清楚支撑这温情外表的权力内核。所以,正如注释 [6]分析的,乡镇好像是“外弱”,而村庄又好像是“外强”。其实,乡镇的“外弱”,是因为它必须以感情和面子来填补因缺少科层化连接而出现的权力链条缺失,如果时时以权力的硬核示人,势必会增加行政运行成本,事倍功半。而村庄的“外强”一则是因为经济的独立性,二则是由乡镇这种人情与面子的“礼送”所塑造,并非一种真实乡村权力关系的反映。所以,只要村干部还打算继续在自己的位置上待下去,更为重要的,只要他们还生活在乡镇这一场域之中,就必须对这样一种强弱虚置的权力关系随时保持清醒的认识,即在政府领导表示温情与关怀之时恰到好处地对政府权威给予更大的支持,并借助于这种公对公的“事本主义”支持来“培植”与政府主要领导之间私对私的“人本主义”性质的个人关系,将体制的硬核包裹于个人关系的柔性之网中,并通过这张柔性之网来维护那些必须维护又能够维护得了的村庄公益。对此,我称之为十分必要的乡村政治关系术。在乡村做调研,我经常看到的就是这种双方都深知对方利益与态度底线的柔性化人际磨合,而非国家与社会结构二分性的权力对撞。与这种柔性的人际磨合相比较,硬性的制度规范在多数情况下其实早已为双方所默认,绝少有机会出现在博弈的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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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喧嚣:一个乡镇政治运作的演绎与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