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社会空间之间有一层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不同社会空间之间有一层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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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父亲做工人(最低级的工人)已经很久了。当他初入这一行当时,只有14 岁(7月末学校课程结束时,他立刻开始工作,当时他还差3个月才满14岁)。这一工人身份构成了他的人生底色,也是他的视野所能触及的唯一领域。工厂就是他的归宿,父亲也别无他念,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随后,他的兄弟姐妹们也都陆续进入工厂。对于那些社会地位与父亲一样的孩子,情况总是如此,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自从他出生,这种社会模式就一直支配着他。这种我们只能称之为“再生产(reproduction)”的社会运行机制与定律让父亲无处遁形。

父亲在接受完初等教育之后就结束了学业。再者,没有人认为他可以继续学习,他的父母这样认为,他自己也这样认为。在他的生活环境中,人们只上学到14岁,因为14岁之前接受的是义务教育,之后就不是了。情况就是如此。离开学校并不算什么丑事,相反,我记得,当义务教育的规定年龄延至16岁时,我的家人非常愤怒,并重复道:“如果孩子们不喜欢上学而是想工作,干吗还把他们捆在学校里?”他们从来没想过,对于学习是否有“兴趣”这件事可以因人而异。学校淘汰学生往往会通过学生的主动放弃来实现,仿佛学生辍学是一种自主的选择——长期读书这个选择属于别人,也就是“有办法的人”,还有“喜欢”读书的人。他们拥有的可能性——这里说的是可以想象的可能性,甚至不是实际的可能性——被他们的阶级地位严格限定着。

仿佛不同社会空间之间有一层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这些界限将社会分为不同层次,每个层次中的人对于自己可能达到的高度以及可以追求的目标有着截然不同的想象:他们知道,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的存在,但那存在于一个无法靠近的、遥远的世界,所以即使他们知道自己无法获得某种被其他社会空间中的人视作理所应当的东西,他们也不会有被剥夺和被排斥的感受。社会秩序就是如此。

我们很难发现这套秩序是如何运行的,因为这需要人们从外部观看自己,用俯瞰的方式了解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就像我所经历的那样,我们需要从界限的一边跨越到另一边,来摆脱那些既定的轨迹,来发现不同的人所拥有的可能性与机会是如此不同,来发现社会是多么不公平。这种不公从未改变:平民阶级在特定年龄辍学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但不同阶级之间的屏障依旧存在。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把“行动主体的观点”和“行动主体对于自身行为意义的解读”作为自己研究出发点的社会学家和哲学家,其实就是充当了某种具有欺骗性的社会关系(社会主体在自身欲望的驱使下通过具体行动维系着这种关系)的速记员,因此,他们无非是在为社会秩序的延续做着贡献:一种致力于为现实(既有的秩序)辩护的意识形态。

只有摒弃“社会个体会自动地审视自身”这种认识,我们才能在重新建构整个社会体系的基础上,描述社会秩序延续的机制,尤其是被压迫者自愿承受压迫的方式(对于他们无法获得的教育机会,他们选择主动放弃)。一种理论的力度和价值,恰恰在于它不满足于记录行为主体行动的目的,而是相反地,致力于让某些个体或者群体通过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方式看待自己和自己的行为,进而改变他们行事的方式和身份。我们需要摆脱认知中深藏已久的等级观念,以及概念架构的条条框框,进而摆脱这些等级观念和条条框框所造就的社会惯性,才能拥有新的世界观和政治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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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