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脱嵌

文化脱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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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特征是寒门学子进入精英大学后,体会到对周遭物理环境和社会文化环境的全面疏离。如布迪厄所言,习性如果突兀地进入一个与自身不配合的场域,会产生一种如同鱼离了水的感觉。低阶层大学生往往发觉自己的外貌、穿着、口音、姿态、生活习惯等诸多原本习以为常的方面,与精英大学里“正确的”或“默认的”做法迥然不同,因此他们既难以理解新环境对自己的角色期待,又感到自己在新的环境是个异类,与原先的社群也难以维持固有的联系。

一个直接的例子是寒门学子不知如何使用大都市庞杂的道路交通工具和公共服务设施,譬如智能导航、自助购票等。大学当中的大部分人早已适应了使用电脑、手机和互联网传达信息、解决问题,而刚刚从中学进入大学的寒门学子可能并不知道如何操作电脑、查收邮件、在线选课等。当被访者向我讲述这些窘境时,他们害羞和尴尬的表情说明了称为新群体中的“少数人”给他们带来的羞耻感和心理压力。一位女生在讲述自己因为不懂得飞机舱位布局这样的“常识”而闹了笑话时,甚至禁不住开始哭泣。除了对物理空间感到陌生和恐惧,更大的挑战是难以融入精英大学的人际互动环境。因为精英大学的生源目前仍以来自优势家境的学生为主,寒门学子在其中容易感到孤独和被拒斥。正如大成“语码处理器”的比喻,寒门学子的“处理器”仿佛出了故障,难以对大学里老师和同学发出的信号进行解码。他们不知道如何融入同学圈子,也读不懂任课教授对优秀学生的期待,更没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大学里的游戏规则(特别是非制度性的那些)。文化上的隔阂使得他们往往对新同学和新老师敬而远之,转而与背景相似的老乡或高中同学抱团取暖,而这却强烈局限了他们社会交往的范围,不利于社会支持体系的建立和“文化工具箱”的迭代升级。另一方面,寒门学子还不得不面临与原先的社群相脱离的问题。空间上的隔绝和新身份的获得,都对他们维系与以往的亲人和朋友的关系造成了障碍。数位被访者向我提起过,上大学以后和原先的朋友疏远了,家人也并不能理解他们遇到的很多新困难。总之,因为实现了向精英高等教育的流动,他们仿佛被“移植”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文化上或多或少的水土不服总是不可避免。

“文化脱嵌”带来的困扰大部分是短期的。虽然一段时间内(大部分是入学初期)感觉强烈,但“常识”的欠缺和社交上的孤立感大多会随着寒门学子在校时间的累积而逐渐消弭。老乡、室友和辅导员在这个过程中往往起了重要的陪伴作用。多数被访者在入校一学期或一年之后,就会感到状态更平稳了一些。恐惧感和孤立感渐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社会环境中正在形成的新身份。从本研究被访者的情况看,跨越“文化脱嵌”障碍的过程在个案之间存在差异。如果寒门学子入学后发现同宿舍或同班有不少和自己背景差不多的同学,并交到了投缘的朋友,克服“文化脱嵌”障碍的难度会减小许多,过程也会相对更短。而如果恰巧被分配到一个背景差异悬殊的小环境,“文化脱嵌”障碍则会更加彰显。另外,校园的学生文化似乎也是一个影响因素。

拿南方大学和北方大学举例来说,南方大学的学生文化相对比较松散,班集体和学院集体对个人的组织程度都很弱,学生的社交圈子几乎全以个人为单位组织,对集体的归属感整体偏弱,学生身在其中容易有更强烈的“文化脱嵌”感;而北方大学的校园文化环境则更加中心化,学生对班集体和院集体的归属感普遍比较强,个体也很容易被整合进集体组织的活动中去,这种较为中心化的秩序容易使个体对组织和集体迅速产生新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从而缓解“文化脱嵌”带来的不适。总体而言,南方大学的被访者表达出了比北方大学被访者更强烈的“文化脱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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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题名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