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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的文学史意义,一是不仅在政治倾向上,而且在文学方法上都超越了“十七年”。大部分“伤痕—反思文学”,首先是拨乱反正,柳青歌颂合作化消灭私有制,高晓声、茹志鹃正视几十年农民苦难,虽然各自观念各不相同(《创业史》提前评议了“红牛黑牛论”),但关注社会问题的方法则不无相通之处。梁晓声的《青春之歌》文体,或乔厂长的战斗精神军事术语,更是“十七年”笔法书写改革开放的明显例证。直到1984年阿城的《棋王》,文学焦点才摆脱了直接的社会政治视野,不再描写怎样革命、为什么革命或革命的方向正确错误等等,而是详细描写革命之中普通人的吃饭下棋,描写儒家道家传统命脉如何在当代革命之中继续生存挣扎。
《棋王》的文学史意义,还在于其文字结构,既不同于40年代以来令人激动的革命浪漫主义,也有别于“五四”以来的欧化文艺腔。作品并不满足于回归“五四”,而且还企图至少在文字上衔接明清笔记和旧白话小说。稍微举几个例子:在火车上周围一片哭声,“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记得巴金小说里的人物说话时常常皱紧眉头表情丰富,《财主底儿女们》则会“忧郁而又快乐地”笑着说。阿城的人物说话,既没有大的肢体动作,也没有文雅复杂的形容词,只是“硬硬地说”,“身子软下去”。一硬一软,意境全出。
再如脚卵拿出家传象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紧一紧手脸”也是用动词形容表情。“喝得满屋喉咙响”——这是《水浒传》里的句子,小说里出现了不止一次。“我”给王一生送行,看他的背影:“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最后一句是大雅之俗,“像是没有屁股”活化出王一生现代济公一样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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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 许子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