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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词这种文学体式需要有言外的深厚意思呢?
我们知道诗歌的形式,五个字一句或者是七个字一句,它有一个固定的韵律,许多感发的作用可以从声音里边传达出来。可是词这种文学形式就变成长短句了,里面有很多四个字或者六个字的句子,在这种情形之下,就缺少一种声音的气势。所以我在参考材料里边选了一段《古今词论》所引的毛先舒的话,他说:
填词长调,不下于诗之歌行。长篇歌行,犹可使气,长调使气,便非本色。高手当以情致见佳。盖歌行如骏马蓦坡,可以一往称快。长调如娇女步春,旁去扶持,独行芳径,徙倚而前,一步一态,一态一变,虽有强力健足,无所用之。
长调因为它很长,跟诗里边的长篇歌行一样,像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像李太白的《蜀道难》《将进酒》,那些长篇的歌行,是可以使气的。所谓“气”,其实就是诗歌的节奏,不讲内容也不讲情感,完全是声音的直接感动。
李太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其实并没有太丰富的内容,也没有很多言外的意思,但它使你觉得有一种滔滔滚滚的气势,那是它声吻的节奏形成的,“声”是声调,“吻”是口吻。这声吻,就造成了诗的气势。
可是词是长短句,长短句和散文差不多,它就没有了诗的节奏所造成的那种滔滔滚滚的气势。小词不都是七言或五言,它有四个字一句的、两个字一句的、六个字一句的那种双式的句子,而双式的句子不能够造成气势。所以好的词人写长调,不能够像写诗那样使气,而要以“情致”来表现他的好处。
“致”就是一种姿态,“情致”就是你的感情和情意的一种姿态。人平时只能看到具体的姿态,比如说手足的姿态、四肢的姿态。感情是抽象的,谁能看得到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
但是毛先舒说词就是要把你的感情、意志,造成一种姿态才好。他说因为歌行如同“骏马蓦坡”,如同一匹很好的马从一个山坡上跑下来,它滔滔滚滚一往无前地就这么跑下来了,你就看到了它的那种气势。长篇的歌行,像“黄河之水天上来”就是如此。可是词的长调,它四个字一停,两个字一停,六个字一停,都是二、二、二的节奏,就好像一个娇柔的女子春天出来散步,旁边也没有人扶持,她一个人在美丽的有花草的小路上行走,要“徙倚而前”。“徙”就是迁徙、移动,“倚”就是要停下来,靠在一个什么东西旁边歇一歇。她要走一走,停一停。就是说,词的声调不是滔滔滚滚的,而是如同美女行走,每走一步都要表现出一种姿态,而且每一个姿态和前一个姿态都是有变化的。这样,你“虽有强力健足,无所用之”。虽然你有诗人的滔滔滚滚的气势,但是你使不上力气,因为它的形式就不让你滔滔滚滚一往无前,而是常常要停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