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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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实事求是而且敢言,只要把他召回到朝廷,他认为是对的就说对,认为是错的就说错,心中没有党派之分,也不因明哲保身而缄口不言。这是苏东坡之所以了不起的地方。那么在旧党当政的时候他也被贬出去了,又被贬到杭州,但这次是做杭州太守。杭州有一个老和尚叫参寥子,跟他是好朋友,也是个会作诗的人。后来朝廷又要把他叫回去,还让他回朝廷做官。他在离开杭州的时候,就写了寄参寥子的这首《八声甘州》: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杭州在钱塘江畔,每年八月有钱塘江潮。“有情风万里卷潮来”,你看那随着风涨起来的钱塘江潮,远远的一条白线从天边慢慢慢慢进来就变成这么高的浪头了。但潮退的时候呢?王国维的《蝶恋花》词说的,“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潮总是要退的,如果潮来是有情,那么潮退就是无情。眼前的钱塘江潮是如此,人世间的什么事情不是如此呢?一下这个上台了,一下那个下台了,一下这个成功了,一下那个失败了。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你问一问,就在钱塘江上,在西兴浦那个观潮的地方,多少次日出日落,观潮的人群不变,可是潮水的盛衰兴亡经过了多少次!你“不用思量今古”,还不用说从古到今,这钱塘江的潮起潮落看过多少兴衰,仅只我苏东坡在“俯仰”之间就“昔人非”。在我一低头一抬头之间,就有多少人事都改变了。新党上台把旧党都贬出去,旧党上台把新党都贬出去,新党又回来又把旧党都贬出去了。经过新旧党争的几次起伏,政坛上那真是“俯仰昔人非”啊。苏东坡自己也历尽了起伏,受尽了打击,可是他说:“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我头发白了,但我始终没有那种算计的心。你说怎样升官发财呀,怎样把谁抬起把谁打倒啊,我从来就没有过那种心机。

我现在要离开杭州了,我希望我的好朋友参寥子你记住,“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就是在西湖边上,山上一片空蒙的绿色烟霭霏微,在这么美丽的春天,在这么美丽的杭州,在这么美丽的西湖,有过你和我两个好朋友。

你也喜欢诗,我也喜欢诗啊,“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普通人得一个好朋友都是难得的,何况我们两个都是诗人呢。我不愿意跟你离开,所以我跟你定个约会:将来有一年,我要从汴京的首都坐着船再回到杭州来。“东还海道”——在古代有一个人有过同样的志愿,那就是东晋的谢安。谢安本来隐居在浙江的东山不肯出山,后来东晋很危险的时候,朝廷请他出来做宰相,谢安就出来了,淝水之战打败了前秦苻坚,保住了东晋的平安。可是谢安功高震主,朝廷上对他很猜忌,于是谢安就离开了首都。离开首都以后,本来他造了泛海之装,就是做了乘船的准备,打算将来从海道坐船回到浙江的东山去。可是还没有动身谢安就生病了,就被抬回到首都,然后就死了。当他被抬回到首都去的时候,是从建康的西州门进去的,所以他的外甥羊昙从此就“行不由西州路”,再也不肯从西州路走过了。但有一天羊昙喝酒喝醉了,忽然间走到那里,一看到那是西州路,他就痛哭流涕而返。这是“西州路”的典故。那么苏东坡呢,他跟参寥子订了个约会,说将来有一天我要从首都坐着船回到杭州来找你,我像谢安一样有这么一个愿望要回到江南来。我希望我不会失落这个愿望,不会像谢安那样死在首都,那么你将来经过旧地的时候,也就不会像羊昙一样,想到跟我的约会,想到我之不能回来而为我流下眼泪。

这首词虽然改变了歌词之词中女性叙写的内容,却保留了歌词之词所形成的多重意蕴的美学特质;不仅写出了今古盛衰之概、生死离别之悲,也写出了苏轼对政海波澜的忧畏,体现了诗作为开阔博大的言志文学的美感。东坡用世之志意与超然之襟怀,以及词之幽微要眇的特美,都得以展现,因而这首词是诗化之词的上乘之作。

这一首词,开头写得如此之开阔博大,而下半首却写得如此之低回婉转,有这么多忧危虑患的感情不敢说出来。为什么忧危虑患?因为我苏东坡不是一个苟且敷衍的人,不是一个迎合当道的人。我以前曾经因此被关到监狱的死牢里边,我未来会遭遇什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够回来我也不知道。而朝廷的首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危险和灾难,他有多少对国家的忧虑、对党争的感慨,都没有说出来,但是在他那开阔豪放的风格之中却有一种幽微婉转的深意藏在里边。这是苏东坡的诗化之词中的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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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七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