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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年轻时候也曾经学道,所以他的诗里有很多神仙的典故。
青女丁宁结夜霜,羲和辛苦送朝阳。丹丘万里无消息,几对梧桐忆凤凰?
神话上都这么说,秋天结了霜,霜神就是青女。这是一个故事。但你看李商隐怎么说?李商隐说“青女丁宁结夜霜”,这真是写得好!这就是好诗。“丁宁”两个字写得好,“结”字写得好。叮咛嘱咐,如果一个小孩子要离家上路了,他的妈妈给他叮咛,叮咛就是非常关心地说一些关爱的话。这个青女用这样深厚的、爱重的感情,结出来一朵一朵的霜花。宇宙很奇妙,凡是宇宙的结晶,不管它是雪还是霜,都是一个六角的花纹。雪花是美丽的,各种形状的六角花纹,霜花,你用放大镜看一看,也是很美丽的。要让雪花结成这么美丽的花,让寒霜结出这么美丽的花,要用多少感情、多少心思才能做到呢?他说青女是“丁宁”,那样叮咛,那样深情,那样嘱咐,结出这美丽的霜花。“羲和辛苦送朝阳”——我们说这有霜神,有月神,都是寒冷的,都是女性的。当然我们也有男性的神啊,热情的、温暖的,不都是这么寒冷的、幽怨的——羲和,是太阳的神仙,男性。据说日神驾着一辆车,每天从东方上来,从西方下去,羲和这个太阳的神辛苦地把太阳从东方推上来。
我,李商隐说他自己,我曾像青女一样在每个寒冷的夜晚,“丁宁结夜霜”;我也曾像羲和那个神,“辛苦送朝阳”。我要追求的,是丹丘,那个神仙的境界。我要得到那丹丘的、我所追求我所盼望的一个所在,一个人物的消息。“丹丘万里无消息”,我用了“青女丁宁结夜霜”的感情,我用了“羲和辛苦送朝阳”的努力,我所等待的丹丘却万里无消息。“几对梧桐忆凤凰?”“几”是几次,多少次,有若干次,我栽出来美丽的梧桐树,我等待凤凰飞下来,可是没有。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写过一个剧,《等待戈多》(Waiting For Godot)。两个人在舞台上说的都是无聊的话,都是空话,都是沉闷的话,那就是人生。等待,等待一个人来。等待很久,上来一个人说,你们等待的那个戈多不来了,这一场就结束了。第二场,仍然是这两个人,仍然说的是无聊的话,仍然是寂寞的、沉闷的场面,最后小孩子又来了,说你们等待的戈多不来了。等待一个人生的救赎,为什么没有等到呢?等待一个美好的盼望,为什么没有出现呢?我用了“青女丁宁结夜霜”的感情,我用了“羲和辛苦送朝阳”的努力,可是“丹丘万里无消息”,我白白地种了美丽的梧桐树,我盼望我所想念的凤凰会来到,可是什么时候它才来到呢?这是李商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