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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文学批评有很多的演化,在上一个世纪流行“New Criticism”——新批评。像艾略特(T.S.Eliot)这些人,他们讲的“New Criticism”是说,作者是不重要的,诗的真正好坏不在于作者是什么人,而在于“text”,这个文本本身的语言符号有什么样的作用。所以后来又有了“Semiotics”——符号学,研究那些语言文字的本身。新批评注重的是一个“microstructure”,是一个显微结构。不是说名词动词这样粗浅的结构,而是说每一个语言,每一个文字,它的声音、它的质地都是起着作用的。
那么现在我就发现,王国维说“菡萏香销翠叶残”有“美人迟暮”的感慨真的是有道理。为什么呢?“菡萏香销翠叶残”,本来的意思很简单,就说是荷花凋零了,荷叶残破了。可是,我如果直接就说“荷花凋零荷叶残”可以吗?这样说意思就很浅白,很直接。人家中主李璟不是这样说的,人家说是“菡萏香销翠叶残”。
诗歌引起人们丰富的联想是在于它的符号,那个语言文字的本身。古人有一个故事,说王安石当年写了一句诗“春风又到江南岸”,他写完了看一看,觉得说得太简单了,不好,就改成“春风又过江南岸”,有了点动作,但还是不好,最后改成“春风又绿江南岸”。这样,春风不但来了,不但过了,而且把树啊、草啊都染绿了。这“绿”字实在起了很大的作用,这就是显微结构——“microstructure”。
那我们现在再看南唐中主的“菡萏香销翠叶残”。“菡萏”是《尔雅》中的词语,是荷花的别名。如果你说“荷花”,就很平俗、很浅白;而如果你说“菡萏”,它能给你一种遥远的、高贵的、距离的美感。“香销”,那荷花的香气慢慢地减少了,而且你看“香销”两个字都是“x”的声母,这“x”的声音有很细致的一种慢慢的、纤细的、消逝的感觉。“翠叶”,“翠”是绿色的,但这个“翠”字包含了绿的颜色不说,而且翡翠、珠翠、翠玉也是这个“翠”,它们都是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所以这样组合起来,你就发现“菡萏”的那种高贵,“香”的那种芬芳,而且“香销”两个字那种慢慢细细地消逝的那种感觉,还有“翠叶”的那种珍贵。它一切的形容词和名词都是珍贵的、美好的、芬芳的,而中间却用了两个动词,一个是“销”,一个是“残”。把很多珍贵美好的感觉集中起来,中间用两个动词“销”和“残”,所以就“众芳芜秽”啊!这就是显微结构的作用,是它文字的本身果然有这样的作用。
我以前说过,小词写美女和爱情有两种作用,一个是“双重性别”的作用,一个是“双重语境”的作用。当一个男性作者用女人的口吻写女人的思念,说我孤独啊我寂寞啊没有人爱我啊,意思是什么?其实他是在说,我很有才华啊,我很有理想啊,怎么没有人用我啊?这就是“double gender”,这样的小词就给了你多一层的联想。
那么南唐中主、后主这些人呢?他们在自己的南唐这个小的国家里面,可以安逸,可以享乐喝酒,可以听歌看舞,这是小环境。而大环境呢?是后周慢慢地强大起来以后,就压迫南唐,使得南唐有一种危亡不能自安的感觉。这种感觉藏在他们的subconscious(潜意识)里边,即使在听歌看舞的时候,这种隐藏的感觉也是在那里的。虽然他的conscious(意识)并没有很明白地写这个东西,但是他在 subconscious里有一种预感。而且我之前也说了,南唐宫廷有一个乐师叫王感化,他一遍一遍地唱“南朝天子爱风流,南朝天子爱风流,南朝天子爱风流”,中主听到以后恍然大悟:他说的是我啊,说我只知宴安享乐,不管国家的危亡!所以说,南唐的君臣们在subconscious中都有那种危亡的感觉。这不是我空口说,而是历史上都有记载的。
因此王国维在讲这首词的时候,他就有了依据,一个依据是我刚才说的“microstructure”——显微结构,是那些文字;另一个依据是它的“double contact”——双重的语境。所以说,王国维之所以把南唐中主的这首词讲出另外的意思,他是有他的丰富根据的。可是在他讲“成大事业、大学问的三种境界”的时候呢?他没有这些根据,那只是他自己的联想,也就是我在前面说过的 creative betrayal(创造性的背离)。所以他才说“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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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七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