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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所说的完全不是宋代那几位词人的原来的意思,那么他这样解释可以吗?所以王国维在这则词话后面就说了:“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这句话说了两个意思。第一就是能够在词里面写出来这样的词句,给读者这样高远的启发和联想,如果不是伟大的词人,是写不出来的。
同样写江南美女,“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莲”(欧阳炯《南乡子》)所写的就是一个现实的女子,而且是引起男子情欲的一个女子。可是欧阳修所写的是“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欧阳修《蝶恋花》),为什么照影摘花就引起这么多相思呢?
我说她“照影摘花花似面”是对于自我之美好的发现,因为一个人你对于你的自我的意义和价值不要自暴自弃,你要珍重和爱惜你的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你要把你的意义和价值放到一个理想的境界去完成它。我这样讲词,其实也跟王国维一样。因为欧阳修说的就只是一个采莲的女子,而我却从这首词看出了一种境界,看出了一个人对于自我的认识,对于自我的完成和交付的一种愿望。
可是你要注意,有的小词里面读得出这样的东西,有的小词里面就读不出这样的东西。欧阳炯的小词就不能使人读出高一层的境界,薛昭蕴的小词也不能使人读出高一层的境界,只有欧阳修的词使人读出了高一层的境界。所以,王国维说“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就是这样一种意思。三首小词同样写美女,同样写相思,同样写爱情,只有欧阳修的语言能够使读者产生超越于现实意义的高远的联想。能够使作品产生这种作用的,是伟大的诗人,因为他们的诗歌里面本来就包含有这样的丰富的内容。而一般诗人的作品,是不容易包含有这些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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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七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