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立行走的反噬

直立行走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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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匮乏”是个幽灵,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地战胜它,当你向这个幽灵挥出拳头时,它会像烟一样散逸,又像雾一样聚合。每当我们暂时解决了匮乏带来的一部分麻烦时,另外一些新的麻烦又会应运而生,继续纠缠我们。

直立行走这个解决方案同样遭到了幽灵的反噬。事实上,灵长类动物的身体结构在漫长的演化历程中已经和环境非常契合了,当今世界上其他的灵长类动物,骨骼受力均匀,四肢动作协调,但是直立起来的体态却让同为灵长类的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变得脆弱且笨拙。直立体态的缺点很明显:一些四肢触地行走的灵长类动物,其体重相对均匀地负荷在与地面近乎平行的脊柱上;而直立行走的人,上半身的体重则全部压在腰椎上,这是很要命的。正常情况下人类的腰椎有5块(也有特殊情况),每块椎骨之间还垫着富有弹性的椎间盘,起到减震和缓冲的作用。当我们跳跃的时候,来自地面的冲击力没有通过脊柱的传导把大脑震坏,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富有弹性的椎间盘。人类直立行走之后,五块腰椎骨和连接它们的腰椎间盘承载着上半身几十公斤的重量,在长期的重压和磨损下,腰椎间盘的纤维会老化、破裂,包裹在内的髓核会被上半身的巨大重量从椎骨间挤出来,压迫在神经上,其后果就是腰酸腿疼、下肢麻痹。

直立行走的体态还给人类留下了一个极其深远的隐患,那就是人类女性痛苦的分娩。事实上,我们的近亲黑猩猩在特殊情况下也会用双腿站起来走上几步,但是它们的动作并不协调,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好像一个虚张声势的醉汉。当然这是很多原因造成的,比如说它们的大腿结构和脚趾方向并不适合直立行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在于,它们的盆骨相对于身高来说太宽了。无论是人类还是黑猩猩,都会受到世界上基础物理规律的支配,如果想用下肢行走,那么身体重心在地面上的投影应该在下肢支撑面之内,或者在快速移动时至少不能偏移支撑面太远,现在大家可以低头看看自己的胯部,假如你的盆骨宽度是现在的两倍,你走起路来会怎样?你需要像黑猩猩那样甩着屁股走才能保持平衡。但是以这种步态每前进一步都会消耗更多的能量。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多消耗的能量累积起来会大到让我们难以承受,在资源匮乏的压力之下,这种宽盆骨的身体结构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在这种筛选压力之下,人类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逐渐演化出了相对于身高来说更窄的盆骨,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在直立行走时靠轻微的身体摆动保持平衡,大大减少能量的损耗。但是匮乏这个幽灵不会轻易地放过人类。盆骨变小了,意味着女性的产道也随之变得局促,这个性状与人体演化出的另外一个性状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发生了共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杀死了无数的妇女和儿童,也深刻而久远地改变了人类的命运轨迹,那个和窄盆骨残酷共振的性状就是人类脑容量的增大。

在剖腹产技术和现代卫生概念普及以前,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往往都要挤过“分娩”这道鬼门关。婴儿需要让自己的大脑袋穿过母亲盆骨中间的位置,再在产道里连续多次调整自己的姿势,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并开始自己的人生,但是很多宝宝的人生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因为他们没能被顺利地生出来。且不说旧石器时代,即使到了20世纪20年代的民国时期,新生儿死亡率最高还能达到匪夷所思的300‰,也就是说每10个新生儿里会有3个死亡。产妇死亡率也高达到 14.9‰,平均下来,当时的中国,每24小时里,因分娩而死的孕妇就有大约500 个,这个数字有多可怕呢?如果今天军队里一个团在战场上的死亡人数达到500,那么这个团基本就失去作战能力了。这种规模的妇女死亡在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每天都在上演,每天。

当然,这触目惊心的数字是由很多因素叠加导致的,而根本原因在于我们人体本身的结构:相对于母亲窄小的盆骨和产道来说,婴儿的头颅实在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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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击的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