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有情无情的争论

圣人有情无情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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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伤逝篇》还有一则含义深长的小故事:

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晋书·王衍传》的记载与此不同,说这是王衍与山简的对答。山简是山涛的儿子。王戎的儿子王绥,字万子,死时已经十九岁,称之为“孩抱中物”似乎不合情理,所以《晋书》记为王衍的幼子较为可靠些。不过我们仍可以看作是他们共同的思想。

这故事也涉及到魏晋玄学所争论的一个重要问题,即“圣人”是否有情。先是何晏提出圣人没有喜怒哀乐等感情,王弼起来驳斥,认为圣人与众人一样,也有喜、怒、哀、乐、怨等“五情”;与众人不同处在于他虽有情而又不为情所累。正因为他与众人“五情”同,所以能够感受万物,理解众人的喜怒哀乐;正因为他不为情所累,所以能够超脱万物,超越众人。显然,王弼的观点更为通达,更为合乎情理,也就更容易为名士们接受。

这里所说的“圣人”,指禀有至高德性能够通于“大道”的人,其实也就是理想人格。讨论圣人是否有情,其实也就是讨论一般人是否应当有情,应当如何评价情。认为人应无情,其说出于老庄。《庄子·德充符篇》有段话讲得比较明确集中,原文不易读,我们直接把陈鼓应的译文抄在下面:

惠子对庄子说:“人是没有情的吗?”庄子说:“是的。”惠子说:“人若没有情,怎么能称为人?”庄子说:“道给了人容貌,天给了人形体,怎么能不称为人?”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没有情?”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说的情,乃是说人不以好恶损害自己的本性,经常顺任自然而不用人为去增益。”

所以先秦道家以有情为有累,无情为无累。有情是指背离人的原初素朴心理的物欲追逐,以及由这物欲满足与否而引发的喜怒哀乐,等等;无情则是指安时处顺,一任自然的逍遥境界和自由天地,是“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庄子语)的无心无为状态。王弼等人从老庄的理论出发,却又做了一个修正,认为人既应顺任自然,而情正是一种自然本性,但众人易为情所累,理想人格则不累于情。王戎虽然也讲“圣人忘情”,但那是一般人所达不到的理想境界,“最下不及情”则失去人之为人的起码条件,二者都为突出“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即一个正常的人(实指名士)是应有血肉之情的。

圣人有情无情的争论与现实生活中自然与名教、情与礼的冲突密切相关。在魏晋名士看来,任情就是顺任自然,用名教、礼法节制情、约束情则有悖于自然。所以“有情”论在肯定和提升情的价值之时,也高扬了人的个性。但如果不能保持在一种精神自由的境界内而向庸俗方面发挥,那么这种理论恰好给纵情放诞的行为提供了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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